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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此生互为救赎君王偏爱举世无双小说大结局阅读》精彩片段
腊月。
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。
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整整一夜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平阳王府的飞檐翘角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琉璃瓦被掩去了原本的碧色。
庭院里的老桂树被雪压弯了枝条,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,惊起几只缩在廊下避雪的麻雀。
文兰院里,丫鬟们一大早就忙活开了。
王氏昨夜便得了信,说王爷今日回府。
她天不亮就起了身,坐在妆台前好一通收拾。
梳头的丫鬟手巧,给她梳了个高髻,戴上赤金累丝凤头步摇,鬓边簪了两朵红绒花,耳坠子是上好的翡翠,通体碧绿,衬得她面若芙蓉。
衣裳挑了一件大红色织金妆花褙子,领口袖口滚着貂毛边,既暖和又贵重。
妆成之后,王氏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镜中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宜,皮肤白皙细腻,眉眼间还残存着几分年轻时的明艳。
只是那双眼睛底下的算计和骄横,被脂粉盖住了,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。
“王爷的马车到哪了?”王氏一边整理袖口,一边问身边的管事婆子。
那婆子连忙回道:“回王妃,外头刚传了信进来,王爷的马车已经进了城,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府门口了。”
王氏点了点头,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,又站起来,来来回回好几趟,看得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出声。
她倒不是紧张。嫁给齐安这么多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
只是心里头有事,静不下来。
一来是齐安此去凉城大半年,她虽不担心他在外面拈花惹草,那地方苦寒荒凉,连个像样的人都见不着。
却也怕他吃了苦头回来心情不好,迁怒于人。
二来是她心里有个盘算,需要在齐安回来的头几天就提上日程,不能拖。
还有就是怀宗。
想起儿子,王氏的脸色沉了沉。
前几日怀宗又犯了一场病,咳得厉害,整整两天没下床。
太医来看过,说是天气转冷,旧疾复发,开了几副药,喝了三天才算压下去。
太医走的时候拉着她说了一堆话,什么“少爷体质孱弱,冬日最是难熬,需得仔细调养,万不可大意”之类,听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若是怀宗有个三长两短。
她不敢往下想。
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:“王妃,王爷的马车进府了。”
王氏深吸一口气,抬手理了理发髻,迈步出了屋子。
齐安的马车在王府正门前停下时,已是巳时三刻。
王氏带着几个贴身的丫鬟婆子站在二门里迎候,远远看见齐安从马车上下来,心里头微微一惊。
瘦了。
着实瘦了不少。
齐安本就是中等身材,不算魁梧,也不算单薄。
可眼前这个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,脸颊凹陷,颧骨高耸,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一般,棱角分明得有些过分。
身上穿着的那件藏青色棉袍,撑不起来,空荡荡地挂在肩头。
整个人看上去比离京时老了五岁不止。
但他的精神似乎还好。面色虽有些憔悴,眼神却不浑浊,步伐也稳当。
下了马车,他站在廊下四处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王氏身上,微微点了点头。
王氏快步迎上去,脸上堆满了心疼的表情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:“爷,您可算回来了。这一路辛苦了,我看您瘦了不少,是不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?”
齐安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只淡淡地应了一句:“路上赶得急,确实没怎么好好吃。”
王氏连忙挽住他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关切:“我已经让人备了锅子,都是您爱吃的菜,您先回文兰院歇歇脚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,等锅子烧好了咱们就开饭。”
齐安没推辞,跟着王氏往文兰院走去。
一路上,王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事,什么管家换了人、后院的花木重新修剪了、库房里进了几匹新贡的绸缎等等,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。
齐安“嗯哦”地应着,没有多问。
王氏偷偷打量了他几眼,发现他一路走一路看,目光在老桂树上停了一瞬,在远处碎玉轩的方向又停了一瞬,随即收回来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她心里微微一紧。
碎玉轩那个方向,是白氏从前住的地方。
他看那一眼,是凑巧,还是想起了什么?
到了文兰院,王氏亲自伺候齐安脱了外袍,换上一件家常的灰鼠皮袄,又端了热茶来,双手奉上。
齐安接过茶,在暖榻上坐下,抿了两口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王氏在他对面坐下,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自己先开了口:“爷,凉城那边的事,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谈不上,”
齐安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没出大错就是了。赈灾的银子拨下去了,堤坝也修了大半,流民安置了一部分。干得好不好另说,至少不敢出纰漏。”
王氏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。
虽说做得不算出彩,但也没有给御史递刀子的把柄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不被揪出错来,就是最大的成功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氏笑盈盈地说,“爷辛苦了,这回回来好好歇一阵子,府里的事有我盯着,您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齐安点了点头,靠在软枕上,闭上眼睛养神。
王氏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,心里头百转千回。
说起来,她对齐安最初是有过情意的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她刚刚及笄,在文国公府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齐安。
那时的齐安二十出头,年轻英俊,风度翩翩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站在海棠树下,对她微微一笑。
她那颗少女的心,就在那一刻沦陷了。
后来她如愿嫁进了平阳王府,做了嫡妃。
新婚燕尔,也曾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。她以为这便是她一辈子的归宿了。
可齐安这个人,天生不是长情的性子。新鲜劲一过,就渐渐冷淡了下来,开始纳妾,一个接一个。
她的心也从最初的温柔期盼,变成了嫉妒、愤怒、不甘,最后统统化成了对后院那些女人的恨。
她把恨意发泄在那些比她年轻、比她貌美的妾室身上,一个个收拾过去,或是磋磨,或是驱逐。
齐安知道,却从来不管。
他只需要后院安稳,至于谁在安稳、谁在受苦,他不在乎。
王氏的手段越来越狠,对齐安的情意却越来越淡。
到了如今,她看着他瘦削的面容、松弛的皮肤、鬓角冒出的几根白发,心里头竟然没有一丝波澜。
年少慕艾,早就烂在后院了。
她对齐安没有情意了,可她还年轻。
三十出头的女人,身子骨还健旺,再生一个孩子,并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怀宗那个身子骨,随时都可能——
万一怀宗有个闪失,她唯一的依仗就没了。
她必须趁自己还能生,再怀上一个。
哪怕是个女儿也好,至少能拴住齐安半分心,不至于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妾室身上。
若是个男孩,虽说会威胁到怀宗的位置,可怀宗那个身子,能不能撑到成年都难说。
到时候家里有个嫡幼子,还可以给她顶起来门户地位。
王氏在心里盘算好了:王爷今天刚回来,依着规矩,头一天肯定宿在她这个嫡妃这里。这是个好机会,她得好好把握。
“爷,”王氏开口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“锅子应该快好了,我让人去看看。您饿了吧?”
齐安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还好。”
王氏笑了笑,起身亲自去安排。
不多时,丫鬟们便抬着紫铜锅子进来了。
锅子是王氏特意让人找出来的,擦得锃亮,锅底烧着炭火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锅里的汤底是老母鸡和猪骨熬了大半天的,浓郁鲜香,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。
配菜摆了满满一桌。
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卷、嫩白的豆腐、鲜灵灵的青菜、肥美的香菇、粉丝、鸭血、菠菜……都是齐安爱吃的。
王氏还特意让人备了一壶上好的花雕酒,温在热水里,酒香混着锅子的香气,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齐安坐到桌边,看着满桌子的菜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王氏在他旁边坐下,亲手给他舀了一碗热汤,递过去:“爷,先喝碗汤暖暖胃。”
齐安接过碗,喝了两口,放下。
王氏又给他夹了菜,羊肉、豆腐、香菇,一样一样往他碗里堆。
“爷,这个羊肉嫩得很,您尝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豆腐也入了味,来,您再吃一块。”
“嗯。”
齐安吃得不快不慢,也不怎么说话。
王氏在一旁殷勤伺候着,给他添酒、布菜、换碟子,忙前忙后,嘴上也不闲着,说着些京城里的闲闻逸事。
谁家又纳了妾,谁家又添了丁,谁家的老爷被御史参了一本,一件一件说给齐安听。
齐安听着,偶尔问上一两句,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吃。
饭吃到一半,王氏忽然想起什么,张了张嘴,想提一提白氏的事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原本打算在齐安回来的头一天就把庶女的事提上日程,可此刻看着齐安消瘦的面容和略显疲惫的神情,她忽然改了主意。
万一她一提白氏,齐安想起那个女人,心生怜悯,把她们母女从山脚下接回来怎么办?
她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那对母女赶出去,可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,前功尽弃。
还是再等等吧。
等齐安彻底安顿下来,她也摸清了他的心思,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提。
王氏定了定神,重新露出笑脸,继续给齐安夹菜。
酒足饭饱之后,丫鬟们撤去了碗筷,换上热茶。
齐安靠在暖榻上喝了两盏茶,出了一身薄汗,脸上的气色倒是比刚回来时好了些。
王氏让人抬了热水进来,伺候齐安沐浴更衣。
齐安从净房出来时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,头发半干,散在肩上,看上去比穿官袍时年轻了几分。
他在床边坐下,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了两页,不知在想什么。
王氏从净房出来时,换了一身衣裳。
桃红色的寝衣,质地轻薄柔软,领口开得比平日低了两寸,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和精致的锁骨。
腰身收得窄窄的,衬出她还算窈窕的曲线。
头发半散着,松松挽了个髻,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,整个人看上去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媚。
她走到床边,在齐安身边坐下,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,身子微微侧过去,故作娇柔地唤了一声:“爷——”
齐安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,他便明白了她的心思。
他太了解她了。
王氏这个人,平日里端着嫡妃的架子,矜贵自持,只有在有所求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模样。
以前求他整治后院那些妾室时,她就是这样,温声软语,柔情似水,像是换了个人。
如今她这副模样,是想求什么?
他略一思索,便猜到了七八分。无非是想再要个孩子。
齐安看着王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心里头没有什么波澜。
这个嫡妻,他跟她的情意早就耗尽了。
从她开始在后院兴风作浪、逼走这个磋磨那个的时候起,他对她就只剩下了面子上的客气。
可面子上的客气还是要有的。
文国公府在朝中根基深厚,王氏的父亲文国公虽已致仕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几个堂兄也都在朝中任职。
他平阳王能在宗室里站稳脚跟,离不开文国公府的扶持。
更何况,王氏行事虽然狠辣,却从未动到他的根基。
她收拾后院那些妾室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她驱逐白氏母女,他也没说什么。只要她不过分,没必要撕破脸。
所以当王氏靠过来的时候,齐安没有推开她。
他将手中的书放在床头,熄了灯。
黑暗中,王氏的气息有些急促,动作也比往日放肆了些。
齐安面无表情地应付着,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。
大概过了一刻钟。
齐安停了下来,翻身躺到一边,声音有些沙哑:“叫水吧。”
王氏愣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。以前虽说不算恩爱,可也没这么敷衍过。
可她不敢说什么,只是低声应了一句:“好。”
她拉了拉床头的铃铛,外头的丫鬟应声而动,端了热水进来。
两人各自清洗了一番,重新躺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余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齐安闭上眼,微微喘着气,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。
他躺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道:“怀宗最近身体如何?”
王氏的心猛地一沉。
怀宗前几日那场病,她下意识地不想说。
说了,齐安会怎么想?会觉得她没照顾好儿子,还是会觉得儿子身子太弱靠不住?
她不敢冒险。
“怀宗他,”
王氏斟酌着词句,声音放得平平稳稳,“最近调理得不错,太医院新换的方子挺管用,都能到院子里逛几圈了。前几天天气好的时候,还在廊下坐了半日,晒了晒太阳,精神头比以前好了不少。”
齐安听到这番话,心里大为高兴。
他睁开眼,黑暗中看不清王氏的表情,但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撒谎。
怀宗能到院子里走动了,这确实是好消息。
齐安对齐怀宗的感情很复杂。
说是父子之情,自然是有的。
怀宗是他唯一的儿子,是他所有谋划中最重要的一环。
可除了父子之情,还有更多的东西,算计、期望、野心,都压在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身上。
当今皇帝齐胤登基十年,后宫一无所出,国本悬空。
朝中关于过继嗣子的呼声越来越高,虽然齐胤一直压着,可天下人都知道,这是压不住的。
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帝,终究要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儿子来继承大统。
宗室近支里,谁有这个资格?
平阳王府,是其中最有力的人选之一。
齐安的父亲是先帝的亲弟弟,论血缘,他这一支与皇帝不算远。
只要怀宗身体健康,过继入宫、承继大统,并非不可能的事。
到那时候,怀宗是皇帝,他就是皇帝的生父。
虽不能称太上皇,可摄政王的位子总是跑不掉的。到时候,
齐安在心里盘算着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怀宗身体不好,这恰恰是好事。
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帝,比一个健壮的皇帝更容易掌控。
朝臣们会因为皇帝体弱而更加依赖他这个生父,他可以在朝堂上培植自己的势力,一步一步把权力抓在手里。
至于以后,
他不往下想了。那些念头太大,太远,说出来就破了。
“能到院子里走动就好。”
齐安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许多,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,“让太医仔细调理,有什么缺的就去库里取,不必省着。怀宗的身子马虎不得。”
“是,我省得。”王氏应道。
齐安又嘱咐了几句,什么“冬日天冷,不要让怀宗受凉”、“多穿些衣裳,炭盆要烧足”之类的话。
王氏一一应下,声音温柔乖顺。
说完这些,两人都沉默了。
齐安闭上眼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念头。
王氏也闭着眼,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她在想,今夜这事,能不能怀上。
太医说过,她身子底子好,比那些体弱的年轻女子更容易受孕。
她也知道,能不能怀上,不全在人,还要看天命。可她不认命。她偏要试一试。
也许一次不够,那就两次。齐安刚回来,总要在家住上一阵子的。她有的是机会。
想到这里,王氏心里的不甘散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执拗的劲头。
她微微侧过身,靠近齐安一些,想再说几句什么,却听见齐安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。
睡着了。
王氏叹了口气,也闭上了眼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风声呜呜的,吹过屋檐,卷起廊下的积雪,又簌簌落下。
文兰院外的老桂树被雪压得弯了腰,偶尔有枝条断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沉闷而短促。
屋里炭火烧得旺,暖烘烘的。
齐安翻了个身,背对着王氏,呼吸平稳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睡梦中也不甚安稳,像是在想着什么烦心的事。
王氏睁着眼,看着帐顶的纹路,过了许久才慢慢合上眼皮。
夫妻二人同在一张床上,不过一臂的距离,却各怀心事,谁也看不见谁眼底的盘算。
这一夜,雪落无声。
只有山间那些被积雪压弯的枯草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无人问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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