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十七年,暮春。
一顶素净小轿,悄无声息穿行在沪上街巷,轿身微微摇晃。
没有锣鼓,没有喜庆仪仗,苏晚凝独自坐在轿内。
昔日高高在上的苏家千金,今日就要悄无声息入席府,做别人的西姨太。
轿帘缝隙漏进暖风,裹挟着租界梧桐的气息,枝叶轻摇,满地落影。
触到这熟悉的暮春风光,往事不受控制漫上心头。
也是这样一个时节,她和江宴临站在林间。
“宴临,非走不可吗?”
那时的苏晚凝满眼不舍。
作为名门望族苏家的独生女,她自小锦衣玉食,养得一身温婉干净的气质,十七岁的年纪,眼底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。
江宴临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身不由己:“家里的安排,我推脱不掉,对不起。”
面对未知的大洋彼岸,即将远赴留学的江宴临没有丝毫期待。
他伸手,轻轻抱住苏晚凝。
“你等我,我会尽快回来的,定不负你。”
年少的情意最是赤诚热烈,也最是无畏莽撞。
彼时的她,选择相信他所有承诺,认为山河万里挡不住归期。
那一晚,风月温柔,为了坚定两人的信念,俩人私定终生。
更是许诺彼此,待他学成归来,便登门求娶,风光迎娶她为妻,此生唯一,不负初心。
几日后,码头送别。
轮船鸣笛轰鸣,声响浩荡,人头攒动。
江宴临立在甲板之上,踮脚遥遥望向岸边的苏晚凝,频频挥手,大声呐喊。
“晚凝,务必等我!”
苏晚凝站在岸边,看着巨轮缓缓驶离港口,一点点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间。
她伫立许久,心底满是对下次重逢的期待。
以为不过数年光景,她只需安心等候,待他学成归来即可。
轿身猛地一晃,将她从回忆拽回现实。
可世事无常,命运翻覆,从来只在瞬息之间。
不过短短半年,天翻地覆。
苏父轻信老友,为其巨额债务作保,对方暗中巨亏,首接卷款跑路。
所有债务兜底全落苏家,引发存户挤兑,苏家变卖全部家产仍资不抵债,债主日**门,名门商贾一夜倾颓。
昔日门庭若市的苏公馆,一夜之间衰败零落。
亲友疏离,宾客散尽,偌大的苏家,顷刻濒临绝境。
曾经养尊处优的苏家千金,一夕跌落尘埃。
催债之人日日堵门,步步相逼,处处皆是绝境。
苏父苏母更是一夜白头。
席府,沪上顶尖商贾世家,权财滔天,根基深厚。
席府主人席茂川,年三十七,沉稳深沉,执掌半城商界命脉,是旁人敬畏不敢招惹的人物。
他府中己有三房姨太,若是嫁入,苏晚凝便是最末的西房。
一开始,父母断然不肯。
送走媒人当天,苏父满面疲惫:“女儿,你放心,席家这门亲事,我是坚决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是啊,我们苏家的女儿,怎么能给人当姨**呢!”
苏母哽咽出声。
父母的坚决反对,让苏晚凝心里踏实不少。
哪怕家中日子拮据,她还抱着一丝念想,静静等着远在海外的江宴临回来。
命运却又毫不留情推了她一把。
债主不肯再通融,递了状子,限期凑不出巨款,父母就要入狱。
深夜,苏晚凝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里,大洋彼岸音信全无,到底谁才能救自己?
她没有歇斯底里大闹,只是静静坐了很久,心底残存的期盼,一点点碾碎。
良久,她来到父母房间,看着一夜白头的双亲。
“父亲,既然席府愿出手替我们填平所有债务,这门亲事,我应下了。”
夫妇二人再也顾不上体面,叹气抹泪。
乱世浮沉,年少的山盟海誓,在绝境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看着岌岌可危的苏家,苏晚凝终究别无选择。
轿子缓缓停下。
接她入府的,是席府正房大**周佩茹。
她是席茂川的童养媳,年岁稍长,性情温和隐忍,半生无宠,在深宅之中安分守己,稳稳坐着主母位置。
大**望着年少清丽,眉眼含愁的苏晚凝,眼底无半分轻视,只剩淡淡怜悯。
“孩子,你放心吧,苏家会没事的。”
“既然你进了席家,我定会护你周全,让你一世安稳。”
后来苏晚凝这才知晓,是大**主动应允她入府。
一来看中她长相清秀,家世清白;二来也想借新人入府,稍稍笼络老爷心意,稳固自己主母地位。
朱门高墙,庭院深深。
席府大院一片平静,好像和平日没什么区别。
可一踏进分给苏晚凝的院落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屋内简单装点过,窗沿贴着浅红喜笺,桌案摆上了喜烛,被褥也换了新的,虽算不上铺张,却实实在在带着新婚的意味。
看得出来是大**特意吩咐布置的。
大**随她走进房内,神色依旧持重。
“我拨了两个丫鬟过来伺候你日常起居,以后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即可。”
顿了顿,她又道:“老爷在外处理生意,近日不会回府,你不必介怀,安心在此住下便是。”
交代完几句,大**便带着随从离去。
“你们也先下去吧。”
吩咐完两个丫鬟离开后,房门合上,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苏晚凝立在屋子中央,望着屋内这点仓促的新婚陈设,心底一片寒凉。
她从前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出嫁的模样,万万没料到,自己的终身,就这样草草落在这座深宅里面。
这一刻起,世间再无天真烂漫的苏家千金苏晚凝。
唯有席府,西姨太。
她抬手,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枚玉佩,是江宴临留给她的信物。
这是她困在深宅里仅存的一点光亮,也是她苦苦支撑的盼头。
初入深宅,她心底依旧抱着一丝执念。
她还在等。
等远渡重洋的少年归来,能带她逃离这座牢笼的人。
夜色沉下来,苏晚凝褪下喜服,一身疲惫躺倒在床上,正要阖眼歇息。
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,丫鬟低声的交谈隐隐飘进来,一句“老爷回来了”,清清楚楚落进她耳里。
苏晚凝浑身一激灵,猛地从床上坐起。
心口骤然收紧,慌乱伸手在枕边摸索,扯过外衫匆匆裹在身上。
什么情况?
老爷?
不是说人在外地赶不回来吗?
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整个人坐在床边不知所措,身体发僵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,被恐惧紧紧包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