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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雪埋旧事,春水渡余生》 发表时间: 2026-09-30



十六岁那年,我在雪沟里捡到一个男人。

他脑子坏了,不记得来处,也不会照顾自己。

我给他取名阿砚。

七年里,他学会了砍柴、生火、替我梳头。

也学会在每个下雪的早晨,把我的鞋焐热了再叫我起床。

后来京城来人接他。

我才知道,他是失踪多年的靖王。

太医治好了他的旧伤。

他重新记起权势、野心和未婚妻,也把山中七年当成了自己最不堪的污点。

为了逼我离开,他带兵回到我们住过的小院。

我种的花被马蹄踏烂。

他睡过的木床,被侍卫劈碎扔进火里。

最后,他将那件我缝了三个冬天的棉衣也扔了进去。

“本王从未爱过你。”

我冲进火里抢出棉衣,双手被烧得血肉模糊。

他却抱起受了惊吓的未婚妻,从我面前离开。

那一刻,我终于不想等了。

我剪掉长发,带着满手伤疤远走江南。

三个月后,他在宫变中撞伤头颅。

再次醒来,他忘了自己是摄政王。

他只记得山里有一个妻子,还在等他回家。

他跋涉千里找到我,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烧烂的棉衣。

“阿砚把家弄丢了。”

“娘子,你还能带我回去吗?”

我低头看着再也不能弯曲的手指。

我们的家,早就被他亲手烧光了。

......

我背着药篓回到山脚时,进山的路已经被封了。

十几匹战马横在路中间。

马蹄陷进刚翻过的药田,踩断了我才栽下的白芷苗。

石伯抱着新打好的药柜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。

“岁宁,你先别过去,他们是靖王府的人。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山风吹动树梢,院门上的木铃没有响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盖着靖王府印章的封条。

一个佩刀男人走到我面前。

“靖王有令,院中旧物一律清点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
他叫周衡。

七年前,他带人找进山里时,也站在这个位置。

那时他跪在阿砚面前,哭着请他回京。

如今他看着我,目光闪躲。

“姜姑娘,把王爷当年随身携带的东西交出来,我们不会为难你。”

“这里没有王爷的东西。”

我抬手推开横在面前的刀鞘。

“只有我夫君留下的东西。”

马蹄声从身后传来。

玄色衣摆掠过泥地,停在我面前。

裴砚川翻身下马。

他瘦了些,眉眼却比三个月前更加冷峻。

他越过我,径直走进小院。

院里晾着半筐药草,灶台上还放着我今早没洗的药罐。

窗边那张矮凳,是他从前替我削药时坐的。

他看过这些东西,脸上没有半点波动。

“腰牌呢?”

我攥紧药篓的背带。

“什么?”

“本王流落此地时,随身带着一块玄铁腰牌。”

“你把它藏在何处了?”

我看了他片刻。

“阿砚说,那块牌子总让他做噩梦。”

“他亲手埋在屋后的枣树下了。”

裴砚川的眉心压了下来。

“本王不叫阿砚。”

声音不重,却把那七年撇得干干净净。

周衡带人去挖树下的泥土。

另两名侍卫进入屋内,将箱笼和床板逐一翻开。

木碗摔在地上,滚到我脚边。

碗底还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。

那是阿砚学木工的第一个月,偷偷刻给我的。

裴砚川低头看了一眼。

没有捡。

屋内忽然传来一声禀报。

“王爷,属下找到一块木牌。”

周衡把东西递过来。

巴掌大的榆木牌上,刻着裴砚川和姜岁宁两个名字。

笔画很深。

木头边缘已经被摸得圆润发亮。

那是我和阿砚的婚牌。

裴砚川伸手来拿。

我先一步攥住。

木牌硌进掌心,疼得我指尖发麻。

“这个与你的腰牌无关。”

“它是王爷神志不清时留下的东西。”

他看着我。

“理应销毁。”

石伯把药柜放下,挡到我身前。

“王爷当年是傻了些,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“你们拜过天地,喝过合卺酒,这块牌子还是我亲眼看着他刻的。”

裴砚川身后的侍卫立刻拔刀。

石伯的妻儿都住在山下。

他吓得腿在抖,却没有退。

我把婚牌交了出去。

“放石伯回去。”

裴砚川接住木牌。

“他知道的事太多,需带回京中问话。”

“他什么都不会往外说。”

“本王凭什么信你?”

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慢慢松开手。

“我不再说自己是你的妻子。”

“也不会拿这块婚牌去京城找你。”

“你放了石伯,我三日内搬走。”

石伯急得拉住我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裴砚川沉默片刻,抬手示意侍卫退下。

“好。”

“本王给你三日。”

他将婚牌递给周衡,转身向外走。

经过屋檐时,他脚步忽然停了一下。

一串木铃被风吹响。

声音很轻。

从前我每次采药回来,阿砚都会听着铃声跑出来接我。

有一年木铃断了。

他冒雨爬到屋顶上修,摔得满腿是血,还怕我生气,躲在柴房里不肯出来。

裴砚川抬头看了两息。

我以为他想起了什么。

下一刻,他淡声吩咐。

“三日**场。”

“屋舍、旧物,还有墙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刻痕,一样都不要留。”

马蹄声远去。

石伯骂了一句忘恩负义,弯腰替我捡散落的药草。

我蹲下来,碰了碰被踩烂的白芷根。

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
原来裴砚川不是来收回一块腰牌。

他是来抹掉阿砚活过的痕迹。

也抹掉我和他做过七年夫妻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