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歧路，惘然

“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。”
看着笔记本扉页上，去年春节亲手写上的这八个字，岳晓峰陷入了茫然。当初写下这两句，当然不是什么“暑热渐退”的意思，而是想着今年七月毕业，期望着九月能顺利找到工作，——“流火”嘛，自己解读为同学们毕业后像流动的火焰一样四散开来，“授衣”当然就是“得到一份穿衣吃饭的工作”咯。
作为一个普通家庭出身、非重点的师范大学本科毕业生，顺利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，当然是很重要的事。可是，“作为一个非重点的师范大学本科毕业生”，想找到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，却并不容易。自己投出去的简历，全都石沉大海，随着毕业来临，他的心情，早就从兴奋、踌躇满志，逐渐变得消沉、麻木。
交往了两年多的女友，方晴，也渐行渐远。他当然知道为什么，毕竟在一起的这两年，女友不止一次明示暗示，让他考研，可他总觉着父母年迈，已经供养他十几年的学业了，所以总有要早点工作回馈父母的执念，不想再当父母的负担，所以对继续求学完全提不起兴趣。而女友在去年年底通过笔试，今年年初也顺利通过面试，只要按部就班通过毕业**，下半年就是研究生了。
学历上的差距并非真实的距离，但女友已经委婉表达过，这实质上是两人思想不同步、对未来的规划不一致。
他俩并未分手，还是一如既往一起吃饭、上课、复习、同进同出，但悄然变化的，是以“需要复习准备**”为由，中止了所有散步、看电影、逛公园，甚至是牵手这种情侣之间最基本的、应有的亲密。他俩都很清楚，这么维持着这种形式上的“情侣关系”，实际上只是想在毕业前假装一切如旧，以免自己情绪波动，又或是引来同学、朋友的所谓“关心”，影响到毕业**罢了。
至于现在，……
已经九月了，两个月前拿到毕业证、***，送别了同窗四年的同学，和方晴完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愿望，在商业街那家泰式料理吃一顿大餐，然后和平分手了。
方晴用淡淡的语气说出的话，他记得非常清楚：“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，但你对未来没有规划，你也不相信我的认识。我早就跟你说，你学的思政教育不是很好找工作，考研，甚至考博，提升学历，提升自己的竞争力，才能更好地生活。你总说‘早点拿工资、减轻父母负担’，这很好，可是你一个本科生根本没有竞争力，事实也证明，你毕业就失业，现在纯粹是负担了。在一起的这两年，我跟你说过无数次，但你就是不信，或者说，你根本就是逃避。分手吧，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，是我累了，……”
是的，方晴说得对，他没有找到专业相关的工作，只是回到父母家里，每天外出寻找机会，但两个月过去，仍然没有任何变化，他成了自己最看不上的“啃老族”。
毕业两个月，终于冷静下来，方晴说的话，也真正被认真思考了，他最终决定，既然本科生就没什么竞争力，那就放下这不存在的“身段”，不考虑什么“专业对口”，先找到一份有收入的工作，无论多少，至少不再啃老，或者，啃得不那么严重。同时，沉下心来，好好复习，也加入考研大军。
说干就干，开始上网寻找工作机会，只不过这一次，修改了搜索范围，不仅搜索中小学教育、企事业单位，还加上了各种工地、房地产、销售等等，这次，就算搬砖也要去！
同时，点开研招网，一边浏览，一边思考适合的研究方向。
所以，人生就怕两个字，认真。一旦开始放下思想包袱、认真分析，许多事情往往迎刃而解。也就一下午的时间，就确定了研究方向是近现代史研究，毕竟自己一直以来历史都学得不错，虽然作为思政专业下的研究方向，肯定不是单纯的历史，但和自己的兴趣与优势都更贴合。今年已经太晚，自己成绩毕竟不是顶尖，还是需要给自己一点充裕的时间，明年再入场，应该把握大一些。
而工作上，当天就联系上一家付费自习室，第二天去面试，凭借干干净净、满是书卷气的学生形象，很顺利地入职。虽然工资不高，但一天有两顿简餐，也算不错，工作时间虽然长了点，但工作相对简单，而且，浓烈的学习氛围也太适合自己了。
就这样，岳晓峰迅速进入了一边工作、一边复习的生活中。
付费自习室的前台工作，简直太适合自己了。这种付费自习室是本地刚刚兴起的一种行业，其实说白了就是以提供学习环境为特色的咖啡馆或茶馆。岳晓峰每天早上九点半开始坐在前台，有客人来就根据预约情况分配单独的自习间，把后厨做好的咖啡、奶茶或其它饮料送到点单的客人那里，偶尔有新客来，给他们介绍如何网上预订、**特色等等；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前台看书复习；前台的电脑还可以查查资料什么的；中午和晚上各有一顿简餐，如果想换换口味，点个外卖也可以；前台里面就有一个长沙发，累了困了完全可以打个盹，老板明说了，只要不耽误工作，他根本不管，毕竟晚上十点才打烊，工作时间太长了。
工作时间长？岳晓峰完全不在乎的，反正自己就是准备好好复习的，在这里能复习，回家不也是复习吗？又不需要出去谈恋爱，他甚至都想24小时住这里。
他把所有复习资料都带到自习室前台，除了接待客人的时间，剩下的全部投入到复习中去了，连吃饭也抱着书本。年轻就是资本，虽然老板说过可以打盹休息，但身体根本就不累，脑子累了，也就是放下书本放空一下，或者鼠标点开网页浏览一下一些考研网站或论坛里那些轻松的帖子。
至于收入，第一个月只有一千五，此后就算“转正”，涨到三千。老板看他工作认真、毫无疲态，到了十一月，又多加了五百。虽然不高，但对于他来说，却是完全够了，毕竟没什么开销：早餐在家吃，午餐晚餐都有自习室承包了，自习室离家也不远，来回都可以用脚丈量，为了保持适当的体魄，还刻意跑步上下班……嗯，基本没有支出的情况下，三千五的月收入，不仅脱离啃老的生活了，甚至还实现了反哺的愿望，每个月都能以“生活费”的名义孝敬一下父母。
如果不是这种工作很难稳定，比如老板不想干了之类，他甚至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工作，想要一直做下去。
老板姓秦，听后厨做甜点咖啡的姐姐介绍，说是个蛮喜欢浪费天分的商业奇才，新世纪初硕士毕业，然后就通过卖一个网络游戏迅速捞了第一桶金，再然后，就开始“不务正业”了，偶尔接点IT业务，开了一些酒吧、网吧、茶吧之类，听说还开了个房车旅游营地，具体怎么个玩法，岳晓峰也不太懂。而老板赚钱不愁，闲着没事就到处旅游，各个门店都只是偶尔去现场查看一下账目啥的。反正属于有天赋赚钱，却懒得全情投入的那种类型，典型的有钱有闲就有情趣的那种，以致有时候甚至会为了兴趣开一些并不赚钱的项目，比如这间收费自习室，实际上并不怎么赚钱，但秦老板觉得可以给爱学习的人提供一个场所，这是一件“很酷的事”，于是就做了。
岳晓峰听了，在佩服之余，也很羡慕，毕竟敢这么做的前提，应该就是有“第一桶金”而衣食无忧吧？
眼看十二月份了，这一天比平时稍微忙了一点，可能是各个学校都要开始期中**了，预约自习室的大学生比平时多了一些。尤其是十多分钟前，同时来了七个客人，给他们一一引到各自的自习间，点了单，送完咖啡后，再翻出书来，却有点读不进去了。
他知道是脑子又有点疲乏，于是放下书本，随手点开一个摄影网页浏览一下图片，放松一下精神。随手点开一个图片集，是一个约摸二十岁左右很漂亮的女孩，在前朝皇宫里身着旗装、旗袍、宫装等各种造型的摄影集。看美女总是赏心悦目的，岳晓峰就慢慢拉动网页欣赏起来，很快到了下面评论区，本以为会是一些赞美，结果很意外地发现充满了大量指责，甚至谩骂！
事出反常必有妖！
岳晓峰有了好奇心，于是仔细阅读评论区，去掉那些抖机灵的表情包和纯粹的污言秽语，重点看那些洋洋洒洒、言之有物的文字，又去搜索引擎上查找了一下相关资料，最终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总而言之，他觉得乱骂人是不对的，但好像，骂得也很有道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