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压力,如同实质般,再次全数压向端坐主位的苏锋。
一边是铁打的政策、小女儿的前程和恐惧、大儿媳代表的家庭现实利益;另一边是儿子的婚事承诺、亲家的施压、关乎家族和儿子个人前途的“脸面”。
苏锋眉头锁成深刻的“川”字,眼神在妻子悲愤流泪的脸、儿子隐含胁迫的脸、亲家夫妇难看固执的脸之间来回移动。手指无意识在粗糙桌面上轻敲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客厅空气凝固了,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炸开。
就在这时,一直像背景板般沉默站在母亲身后的苏蓝,轻轻吸了口气——该说话了。
何巧巧正死死咬着下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苏蓝。那眼神复杂极了——有对自身处境的哀切,有对苏河“说话不算话”的委屈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针对苏蓝这个“障碍”的幽幽怨怼。
就是现在。
苏蓝迎上她的目光,没有闪躲,也没有敌意,只是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露出个近乎腼腆的、带着点疑惑的微笑,仿佛只是在回应未来嫂子的注视。
可那笑意浅淡,未达眼底。清澈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澜,甚至恰到好处流露出一点点困惑,像在无声询问:巧巧姐,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?
何巧巧被她这完全不按预想出牌的反应弄得一愣——她不是该心虚、该躲闪、甚至该愧疚吗? 原本准备好要顺势流露的泫然欲泣姿态僵在脸上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续。苏河脸色也微微一沉。
就在这时,苏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转向何力与赵秀英。
她语气带着晚辈特有的礼貌,甚至有些不好意思:“何叔,赵婶,您二位的难处,二哥之前跟我提过一两句,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。”
声音温软,仿佛真心实意替他们思量:“巧巧姐下面弟弟妹妹多,家里负担重,赵婶身体又需要调养……这日子,细想起来,确实挺不容易的。”
何力与赵秀英脸色稍稍缓和——这姑娘至少面儿上是懂事的。邓桂香在一旁听着,心里却暗暗着急:这傻丫头,怎么还替人家说起话来了?
然而苏蓝话锋轻轻一转,眉头微蹙,脸上浮现出天真又担忧的神情:“可是何叔,赵婶,我有点地方没想明白,能请教一下吗?”
她看向赵秀英,语气认真:“赵婶,您刚才说,巧巧姐要是有了正式工作,腰杆子硬,能帮衬家里,也好孝敬公婆。这话在理。”
顿了顿,声音更轻柔了,像在探讨一个寻常问题:“可我想着,巧巧姐眼下这份临时工,虽说转正还没准信,工资也薄些,可到底也是份正经收入不是?应该也能给家里添补些吧?”
她抬起眼,目光澄澈:“总比……总比有些人家,闺女连份临时工都没有,只能在家干等着,或者……或者被安排去些不相干的地方要强些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字字句句,绵里藏针。
先点明何巧巧并非毫无退路;再暗指何家不满足于现有贴补,还想索取更多;最后那句“被安排去些不相干的地方”,更是精准影射了自己可能面临的下乡命运。
赵秀英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,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——承认苏蓝说得对?那等于承认自家贪心。否认?又显得不近人情、强词夺理。
何巧巧脸更白了,下唇咬得没了血色。
苏河眉头紧锁,声音沉了下来:“蓝蓝,你年纪小,不懂这里面的门道。巧巧那份临时工,收入微薄又不稳定,怎么好跟正经过了明路的正式工比?”
苏蓝立刻转向他,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心求教的表情,眼神却清亮澄澈,带着无形的压力:“二哥说得对,这些门道我是不太懂。”
她微微挺直了些背脊,模仿着街道干部那种既亲切又带官方的口吻:“不过政策我还是知道一点的。街道的王主任上次来家里,还特意拉着我的手说:‘蓝蓝啊,好好念书,等你一毕业,正好接你妈的班,这是国家政策允许的,名正言顺,谁也说不出个不字,你们家往后也能多个稳定进项。’”
惟妙惟肖学完,眨了眨眼,看向苏河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二哥,你说,是王主任说的政策道理对,还是……咱们自家遇到的‘特殊情况’,能大得过政策规定去?”
再次祭出“政策”这柄尚方宝剑。用街道干部的话增加权威性。同时将苏河之前隐含的“特殊情况论”轻轻拎出来,用一个看似天真的疑问句抛回去,实则逼问。
苏河呼吸一滞,脸色隐隐发青——在父亲苏锋面前,他可以迂回,可以强调困难,但绝不敢公然说出“特殊情况可以凌驾于政策之上”这种话。那是原则问题,是立场问题。
苏蓝话音微顿,目光似不经意掠过何巧巧那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、指节微微发白的手,语气里带上一种奇特的、近乎惋惜的意味:“巧巧姐,你这双手真好看,细皮嫩肉的,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重活儿苦头的。”"